文章第一作者：隋忱汐
文章通讯作者：崔屹
文章链接：https://doi.org/10.1021/acs.nanolett.5c05270
近期，斯坦福大学崔屹院士课题组由隋忱汐博士等人领衔的一篇题为“Epitaxial Electrodeposition of Fe with Controlled In-Plane Variants for Reversible Metal Anode in Aqueous Electrolyte”
的研究工作被 Nano Letters 接收。这项工作聚焦于一个听上去很“传统电镀”，但实际上兼具基础物理和工艺前瞻性的问题：如何在水溶液体系中，让铁（Fe）在铜（Cu）表面按晶体学“规矩地”长成外延单晶，并且可以控制它的晶体取向和面内变体？这样的外延电镀，不仅为水系铁金属负极提供了更稳定的界面，也为先进半导体工艺中的电镀步骤提供了新的思路。
01 为什么要在水中认真“镀铁”？
在大规模储能场景中（水电解制氢、可再生能源接入电网、数据中心备电等），水系电池凭借安全性高、成本低、环境友好等优势，正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其中，铁（Fe）因其资源丰富、价格低廉、产业基础成熟，被视为极具潜力的金属负极材料。
但金属铁在水系电解液中存在几个关键难题：
- 电镀/剥离过程容易长出枝晶，导致短路风险；
- 与水共存时不可避免地产生析氢反应（HER），造成库伦效率损失；
- 长期循环容易让界面变得粗糙、不稳定。
如果能在电镀过程中精确控制铁的晶体取向与界面结构，使其以高度有序、外延的方式生长，有望从根源上改善这些问题。
02 用单晶铜“驯服”铁：水溶液中的电化学外延
这项工作系统地研究了 Fe 在不同 Cu 基底上的电沉积行为，特别是：
- 多晶铜（polycrystalline Cu）；
- 不同晶向的单晶铜：Cu(111)、Cu(100)、Cu(110)。
在多晶 Cu 上，XRD 测试显示 Fe 的多个晶面“乱糟糟”地共存，SEM 也呈现出粗糙、不均匀的形貌——典型的随机取向电沉积。
而在单晶 Cu(100) 上，XRD 几乎只看到 Fe(110) 的衍射峰，说明铁以高度择优取向的方式外延生长；表面形貌致密、平整，呈现出典型的外延晶体特征。
更进一步，通过 XRD 极图（pole figure）和 EBSD 分析，研究团队建立了三种典型外延关系：
- 在 Cu(111) 上：Fe 主要以 Fe(110) 外延，并出现三组对称的面内变体，对应 Cu(111) 的三重对称性；
- 在 Cu(100) 上：同样得到 Fe(110) 外延，但只有两组 90° 关系的变体，与 Cu(100) 的四方对称匹配；
- 在 Cu(110) 上：形成高指数面的 Fe(211) 外延，并呈现双轴对称的变体分布。
可以说，这项工作在水溶液中实现了**“用基底晶面去编程金属铁的晶体取向和面内变体”**，并通过详细的晶体学分析给出了合理解释。
03 有序不仅好看，还要“耐循环”
晶体长得好看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这样的外延结构能否真正改善电化学性能？
在电化学测试中，研究者利用 Fe∥Cu 不对称电池，对比了多晶 Cu 与单晶/织构 Cu 作为集流体时的表现：
- 在温和电流密度（例如 0.5 mA cm⁻²）下，单晶/强织构 Cu 上的 Fe 外延层表现出更高的库伦效率（CE），循环寿命也明显延长；
- 多晶 Cu 上的 Fe 则更容易出现形貌失稳、枝晶生长和效率衰减。
在更苛刻的条件下（高电流密度、高 areal loading），实验结果也显示：
- 高电流密度会削弱 Fe 的择优取向，2θ 扫描中部分外延峰明显减弱，pole figure 中缺陷信号增多——说明过快的生长和增强的副反应会破坏外延有序性；
- 但在更长的电镀时间和更高的负载下，依然可以观测到清晰的外延特征，表明在一定窗口内，外延结构具有一定的稳健性；
- 更重要的是，在这些 harsher 条件下，单晶 Cu 基底仍然显著优于多晶 Cu：库伦效率保持更高、衰减更缓慢、失效更晚。
此外，作者还对不同基底上的 Fe 做了 析氢反应（HER） 的 LSV 与 Tafel 测试。结果表明：
- 镀在多晶 Cu 上的 Fe 表面更粗糙，活性位点更多，HER 活性更高；
- 而单晶 Cu 上外延的 Fe 更平整、缺陷更少，HER 活性降低，从而有助于提高整体库伦效率与循环稳定性。
04 外延电镀，不止是电池：对先进半导体工艺的启发
尽管这项工作以水系铁金属负极为应用场景，但其提出与验证的方法和物理机制，实际上对先进半导体制程中的电镀工艺同样具有启发意义。
在现代半导体制造中，电镀（electroplating）已经广泛用于：
- 铜互连填充（Cu interconnects）；
- 通过硅通孔（TSV）与背面金属化；
- 某些钴、镍、铜等金属接触层的制备。
未来工艺节点中，互连线宽持续缩小、结构深宽比不断提升，对金属填充的要求不再只是“填满”，而是需要兼顾：
- 更低的电阻（择优晶向、减少晶界散射）；
- 更抗电迁移与应力迁移（更少缺陷与空洞）；
- 更好的界面可靠性与机械完整性。
在这种背景下，这篇工作展示的**“常温溶液中控制金属外延与晶体变体”的能力**，为半导体工艺中如下方向提供了有价值的思路：
- 低温条件下获得择优取向甚至近似单晶的金属薄膜
对于温度预算严格的后段工艺（BEOL）、柔性电子和异质集成，电化学外延可能成为传统高温气相外延的有力补充。 - 在高深宽比结构中的定向填充
如果能像文中那样，通过基底晶向、表面处理和电解液设计，实现沿特定晶向的定向生长，有望在 TSV、纳米沟槽等结构中减少空洞、颈缩和粗糙界面问题。 - 利用晶体学与界面调控抑制缺陷和局部热点
外延电镀带来的晶体有序性与表面平整性，有潜力降低电迁移热点和局部电场集中，提升器件长期可靠性。
换句话说，这项工作不仅证明了水系体系下金属铁电极的可控外延与性能提升，也在方法论上为“如何将晶体学设计引入电镀工艺”提供了一个清晰范例，具有跨越电池与半导体两个领域的潜在影响力。
05 小结
这篇工作，大致可以概括为三点：
- 在水溶液体系中，实现了 Fe 在单晶 Cu 上的可控外延电镀，并系统揭示了不同 Cu 晶面诱导的 Fe 晶体取向与面内变体关系；
- 通过电化学与形貌表征，证明了这种晶体学控制可以显著提升水系 Fe 负极的库伦效率、循环寿命和界面稳定性；
- 所提出的“电化学外延”思路，不仅对大规模储能中的水系铁电池有重要意义，也为先进半导体工艺中的金属电镀和互连工程提供了新的方法和视角。
作者介绍
崔屹
崔屹教授于1998年获得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理学学士学位；2002年获得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2003年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从事博士后研究；2004年入选世界顶尖100名青年发明家；2005年进入斯坦福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任教，先后担任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2014年获得首届纳米能源奖；2017年获得布拉瓦尼克青年科学大奖之物质科学与工程技术奖；2018年出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应用化学系系主任；2022年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隋忱汐
斯坦福大学博士后。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物理系，2018年期间赴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UCSB）机械工程系担任研究助理（导师为廖浡霖教授）。2024年博士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分子工程系（导师为徐伯均教授）。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传热学、光子学，电化学和人工智能的实验和计算研究，及其在能源和可持续性方面的应用。已经在Science、Nature Sustainability、Nature Communication、Science Advances、Advanced Energy Materials、ACS Energy Letters和Nano Letters等期刊发表论文。曾获得美国材料研究协会（MRS）研究生奖（2023年）、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2023年）和纳米能源研究学术新星金奖（2023年）。
